爸爸,谢谢你比我还爱我

  我的爸爸叫柳不死
  
  我的爸爸是一个老兵。和所有老兵一样,他没事喜欢摆那些出生入死的经历,有时会哭,有时会笑。他常常自豪地说,“我叫柳不死”。爸爸是徐州人。徐州这个地方,在过去隶属山东,爸爸说话,完全是山东口音。口味也是,最爱吃锅贴和面条。性格有山东人的那种豁达和率直,真正是怡然自得,随遇而安。我记得爸爸的样子,最清楚就是喝了一点小酒,自己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歪着头,笑眯眯地唱着家乡戏,那样子好像坐在老家的土炕上。
  
  爸爸的年纪比我大了很多。小时候很奇怪,为什么我的爸爸,看起来像别人的爷爷?总是会梦见爸爸突然死了,从梦中惊醒,大哭起来。爸爸总是会哄着我说:“爸爸不会死,爸爸叫‘柳不死’。”但是爸爸心里知道,他会走得比较早,所以长大以后,会慢慢地给我们姐妹俩做“死亡教育”,就是很自然地说:“如果我死了,你们要怎样怎样。”每一次,我都打断他,说:“爸,你是柳不死耶!”爸爸就很无奈地笑,不再讲下去。
  
  爸爸,走吧
  
  我赚到的第一笔大钱,是录学者频道的节目,现在这个频道已经消失了。那档节目叫“电影超市SUPERMALL”。第一笔钱哪,真的只想说一句话:“你让我期待已久,拿到你的感觉就是爽!”(笑)我攒了两个月的钱,然后跟爸爸说:“爸爸,走吧。”
  
  我知道,爸爸想回老家,想带着我回老家,想跟兄弟姐妹说:“我离家背井这么多年,虽然很难但是已经过去了,因为我有一个家,两个女儿———你们看。”他想让我们看看他总是说的那些树那些河,磕头烧香认祖归宗,想让我们看看那些有血脉亲缘的人都长什么样子。
  
  我跟爸爸这么讲,爸爸笑了。那个笑容我永远忘不掉。
  
  我想保护爸爸可是被爸爸保护了
  
  其实那一次旅行状况不断。先是要来接我们的亲戚说来不了了,我们又没赶上飞机,我们只好从南京又到上海再到徐州,买了卧铺的票后来又变成硬座,我就和爸爸坐了一夜的火车。那时我觉得自己好“大”,爸爸是那个窝在家里没见过世面的人,就一心想要保护爸爸。
  
  可是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。(笑)我们很倒霉,坐到一辆计程车,开口就跟我们要两千元(台币),大概就是五百元人民币。我就很气,爸爸却神色自若地掏钱给他了,说:“好,好。”回来我就跟爸发脾气:“你凭什么给他钱?”爸爸说:“出门在外,我们在明,他们在暗,吃点小亏,让开一点,是应该的。”后来我才发觉,爸爸说的是对的。
  
  现在想想,那次旅行真的非常好。爸爸教会我,低调其实是一种智慧。
  
  爸爸就是一直在那儿的人
  
  我谈过两次特别烂的恋爱。第一次恋爱,其实爸爸蛮不赞成的,但是他没有阻拦我,就是让我去。爸爸真的蛮不简单,他那么爱我,担心我,同时也尊重我的决定。失恋以后,我就是关在房间里哭,爸爸什么也不说,就只是在外面的房间看电视。哭得累了,我听见外面传来的电视声,不知道是什么节目,但是很热闹。听到那个声音,我就能看到一个背影,就是爸爸默默看电视的背影。我知道,他其实是在守护我。突然就觉得很安心。
  
  我出来抱住爸爸,爸爸也抱住我,说:“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
  
  你知道吗?爸爸的爱真的像海一样,是没有止境的。你知道他一直在那儿。
  
  下下辈子请做我的小孩
  
  2002年7月6日下午3点40分,医生宣告爸爸死亡。
  
  爸爸病了四年,这一刻是我最不敢面对,甚至也不敢想像的。但是真的来了,我反而很平静。我们是佛教徒,相信过身八个小时之内,灵魂仍旧没有离开。这八个小时,我把所有想和爸爸说但是没有说的话,都在心里说给爸爸听。我跟爸爸说,对不起。小时候,你来学校接我,因为你太老,我怕丢脸,经常不理你,一直走回家。有一次在西门町,我和姐姐怄气,故意走丢,在警察局你接到我,打了我一巴掌。爸爸,我知道你不想打我,真的我知道。爸爸你做的番茄炒蛋是全世界最好吃的,我会永远记得那味道。爸爸你放心,我会照顾妈妈和姐姐,你好好的走吧。这就像是一个梦,你只是比我们先醒而已,我们会再见面的。
  
  爸爸,谢谢你比我还爱我。下一辈子,我一定还要做你的小孩。下下一辈子,就请你做我的小孩,让我来爱你,照顾你,保护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