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给你看

  很难想象,像拿破仑、马可·波罗这类一生都浸淫-在传奇里的巨人,可能忍受如此真相:他们的死也将和常人一样,两腿一蹬,屎尿长流。因此,巨人离席前,哪怕只剩下一口气,也要挣扎着表现出与众不同。
  
  爱玩预言的诺查丹玛斯,要求将他死后竖着放在棺木中,以防有人践踏他的遗体;哥伦布则在遗嘱中自封为“印度已经发现和正在发现的大量土地和岛屿的总督”,并指定其长子为继承人……
  
  巨人之死,回声冗长,不是因为他们的死法多姿多彩,而是因为他们活得既苦难又光荣。孔子在劝人不要迷信时说:“不知生,焉知死。”死给你看,表达的是对生的顽强眷恋,是巨人们一生奋力打拼与表演的惯性余音。
  
  但毕竟,在死亡面前,人人平等,这一点,可能会让巨人们格外心有不甘。因此,临终时刻,他们至少会喜欢吟出一些妙句。
  
  伊壁鸩鲁说:生命的最后时光是快乐的;米开朗琪罗说:请把我的躯体交给大地;雨果表达了一贯的自信:我将闭上我在尘世的眼睛,但不会闭上精神的眼睛,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睁得更大。最达观的是巴赫,他告诉妻子说:我要去的地方还有更美的花!卢梭夫人这样转述卢大师临终的话:“别担心,你看,这天空多么纯净,多么晴朗,可我,却不得不离开你们了。”后来,卢夫人承认,这是她编造的,她可能觉得没有这些话,会让卢大师死得不够光彩。相比之下,陀斯妥耶夫斯基夫人就很老实了,她提供的陀氏遗言都是些平常磕儿:“茶太浓了。”“火炉关好了吗?”——老实人容易受穷,陀氏死后,家人买不起墓地,请求分期付款,却被老板无情拒绝。
  
  伏尔泰死后,药剂师要了他的头发,心脏归德·维莱特伯爵保管。伯爵还专为此心脏造了一个墓,墓碑上刻着这样的话:“他的心存放在此,他的思想遍布世界。”
  
  看起来,巨人们似乎没有五马分尸类的禁忌。
  
  另一个死后被剜心脏的人是肖邦,一种流行而高尚的说法是:他的心要回到祖国波兰。而《巨人离席》的作者却提供了另一版本:他怕被活埋。实证主义哲学家孔德也怕被活埋,他要求死后停尸,“直至我的身体处于明显的腐烂状态”。能如此冷静地设想自己的腐烂状态,他可真够“实证”的。
  
  安徒生更狠,他蛮横地要求,在给他盖上棺木前留一条通道,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条通道应该怎么留。
  
  有一件事值得特别注意,在很多巨人生活的时代里,医生们面对疾病与死亡,几乎是无所作为的。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得了坏疽病,医生只不过用浸有樟脑的热绷带把他的腿缠上了事。狄德罗病了,有时一天要放三次血——放血是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疗手法,笛卡尔、路易十四大帝都是被认真放过血的。拿破仑的前妻约瑟芬发高烧,有医生建议,放二十五条水蛭在她脖子上就会好的。卢梭则抱怨说:“我的医生们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痛苦,而只是将我看成是一位好空想、神经质的病人,并以他们毫无作用的方式来对待我。”
  
  但丁的遗骨是被拉文纳人和佛罗伦萨人争抢过的,米开朗琪罗的遗体也是被偷运出罗马的。普鲁斯特临死前大叫:“房间里有一个胖女人,她穿着黑衣服,好可怕!”而一般认为,死神都是瘦骨嶙峋的才对。爱迪生去世后反响是最大的了,有人向胡佛总统建议美国停电一分钟。但这个建议太具强制性,便改为在10月21日电灯发明纪念日这一天,人们自愿熄灭电灯。于是几分钟里,美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。